出塞
----昭君字嫱,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
出塞
“阿嫱,阿嫱,快帮我梳洗妆扮,快呀!”安嵋云雀般跃进门来, “陛下要见我,即刻就见!”
“真的?”我也被她的雀跃感染.
“别愣着呀阿嫱,快点,快,我等不及了.”她催促.
“是,我的安美人,”我笑着, “总要让我想想胭脂水粉都在哪里啊.”她不理我,只顾喃喃自语, “以前陛下喜欢淡妆清纯,不晓得现在变了没有……”
七年了,安嵋只在初初入宫的那一年里被皇帝招幸过数次,此后再无音讯. 她不平,她落泪,她沉默.我几乎以为她已经放弃了,准备和后宫大多数的女子一样,尘埃满面鬓发如霜了.
新妆的安嵋光彩照人宛若重生,连她自己都瞪着铜镜发呆. “这是我,阿嫱?我有没有变老?”她颦眉, “我的眼纹都不见了.”
“阿嵋啊,你再皱眉的话,不但你的皱纹要被挤出来,连皇上的皱纹也要急出来了.”我笑着推她, “还不快走?”
“啊!”她扔下铜镜,飞也似的跑出去,却在门口忽然停住,害得我几乎撞上她.
“不行不行,我要端庄,陛下喜欢端庄的女子.”她深吸一口气, “端庄,端庄……” , 款摆着去了.
我松了口气,倚门而立.没有安嵋的抱怨和呓语,今夜终于可以睡的清净了.只是不晓得这一次浩荡皇恩会持续多久,不过至少这段日子不用陪着她落泪了.
十岁时家乡水患,爹爹把我卖入宫中为奴换几个活命钱,我不怨.舍我一身,救得老父幼弟, 也不枉父母生我一场.至于不曾得幸, 其实也好, 何苦来似安嵋一般,失宠时郁郁寡欢, 得幸时又如履薄冰,横竖不得自由. 我倒乐得一身干净,安然终老,就算深宫寂寞,也好过只花心思在勾心斗角上头,恨不得生啖彼肉方觉快意.
皓月当空,想必安嵋正费尽心思宛转承欢呢,可小心不要再于梦中抱怨了.我微笑,卸下簪环自去安寝.
梦里依稀还乡,老父泪盈,幼弟和一群孩童环绕身边,嬉闹吵嚷.
不对,这不是孩童的声音,却是翠儿的尖叫. 急急披衣起身, 只见翠儿双目圆睁,望定了正殿,战抖着说不出话来.我呆了呆,这是安嵋的寝宫啊,她此刻该在昭阳殿侍君才是,怎么卧房门扉洞开……
小心翼翼走进正殿,空空如也却诡异寂静.我挑眉, 回头看着翠儿,她却不敢看我,只是指着安嵋的床,依旧无法言语.
帘栊半卷,掩着一只苍白的手,手上玉镯已然坠地,跌的粉碎.
脑中轰然作响,寒湿的夜气突然刀锋一般催逼上来.
“翠儿……掌灯.”
无人回应.
“翠儿, 掌灯!” 我忽而厉声喝命, 回头恶狠狠的瞪着那筛糠般瑟缩着的女孩.
“太医说她……”,
“是吞金.” 我截断嗫嚅着的翠儿.她瞪大双眼望着我, 仿佛我是地府里归来的恶鬼.
安美人去了.
七年的深宫苦熬, 她终于还是没能等到册封婕妤的那天.她气,她怨,她恨自己只是容貌肖似那红颜薄命的萦夫人,却始终不能替代她的位置,得到那颗高高在上的冰封的心. 任她怎么努力端庄温婉, 安嵋永远都不是她,那总似轻愁一缕的萦滢. 是啊, 一个活着的女人, 如何能比得过一个生时就不食烟火, 如今又羽化登仙的女子?
紧握着和了她泪水的丝巾,我低头跪在皇帝面前,等候他的恩旨.
“赐婕妤,葬在朕的陵寝旁边吧.”沉吟了许久的皇帝开口.
“奴婢遵旨.”我应着,眼眶干涩,没有一滴眼泪.隔墙飘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声,那是卢美人,年方二八新近入侍的卢美人.
皇帝转身离开, 全无半点留恋.
此处侍奉的太监宫女一早躲的老远, 生怕沾了安嵋的晦气. 只有我瘫坐在地上, 方才挺直的腰身与双膝此刻如烂泥般无力,手中丝巾被月光映的惨白.
三七守过灵后, 所有的宫人都被派到浣衣局服劳役. 说来可笑, 当初惟恐避之不及的人们怎么也没想过, 谁会愿意要服侍过一个年命不永含冤而死的女子的我们呢?
隆冬长安, 连洗衣的井水也结了薄冰.
院子里却忽而热闹起来, 原是传话的太监, 总不过是皇帝又想起哪个被贬于此的嫔妃, 叫人来召她回去. 我依旧低着头, 冻得麻木的指尖连锋利的冰碴都感觉不到.
“王嫱听旨!”
我一惊, 站起身来,几乎撞翻木盆.
“兹因匈奴呼韩邪单于来朝并乞婚姻, 吾皇许婚. 今观宫女王嫱, 端慧清明, 贤淑妩媚, 堪代我大汉公主与单于为配. 奉皇上口谕, 召王嫱即刻觐见, 聆听圣训后择日随呼韩邪单于往匈奴成婚.”
昭阳殿内, 光可鉴人的金砖如同凝结的冰面, 清晰映出我的倒影.
一双明黄朝靴缓缓踱到我面前. “你可知今日朕叫你来是为什么?”
“代我大汉公主往匈奴和亲.” 殿内暖气扑面, 我依然觉得瑟缩.
“很好.”朝靴踱开, “从今日起,你的衣食住行皆同公主一般,礼仪行止自有专人教导.三个月后择吉日下嫁呼韩邪单于, 然后随他前往上谷郡驻守.”
“奴婢遵旨.”
朝靴一顿, 竟象失落了什么. “你……你从命?”
我依旧盯住金砖的边缘, “是,奴婢从命.”
“你知不知道在这之前,曾有三名宫女宁愿一死也不肯和亲?”
“奴婢于浣衣局服劳役, 外间凡事一概不知.”
“但你情愿远嫁蛮荒,并无一句怨言, 这却是为何?”
“山野蛮荒,总好过禁宫深锁抑郁而终.”
皇帝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 “你…你可是安美人的贴身侍婢?”
“正是.”
朝靴踱近, 连描金流云都看得清楚.
“抬起头来.”迟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微扬下颌, 却垂下眼帘.
皇帝却如看见鬼似的倒抽一口凉气, “你?!你到底是……天!” 他竟踉跄后退.
我愣在当场, 从未有过的不知所措.
他忽然抢步上前,捉住我的双肩. “滢滢!你是滢滢!你没死,你又回来找朕了是不是!”
我慌忙挣脱,全忘了面前的男人是一国之君. 惊喘着奔出数步,才停下来, 犹疑不定的回身望住他.
皇帝盯住我, 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不再激动.
“来人”, 他唤执事太监入内, “把萦夫人的画像取过来.”
不多时, 太监奉上画轴.皇帝接过,珍宝似的捧住,轻轻展开.
“过来.”他唤我.
我挪动一步又停住,看着他.
“过来呀.”他看着我, 声音出奇的温柔.
“你看,你简直和滢滢一般无二.”他望望我,又看着画轴,眼光如水.
我垂下头, 不看画轴.安嵋早就说过我象萦夫人. 其实萦滢过世之后, 宫中凡选侍女,几乎都是比照她的模样择人, 那些梦想鱼跃龙门的女子,更是依着那薄命美人的样式装扮自己,惟恐错了一着便失却了笼络帝心的机会, 只是任谁怎么用心, 也学不来那依约杨柳临水映花的真神.
余光偷偷的瞟一眼皇帝, 他已经望住那画轴出了神.我趁势后退几步撩衣跪下, “陛下若无他事, 奴婢就先行告退了.”
许久无声,我便退下了.
我几乎有些盼望这三个月早早过去了.
浣衣局虽苦,但仍算有事可忙, 哪似这养尊处优却处处桎梏的日子, 教人每日无所事事, 睡意昏沉.想那匈奴大约也刚脱自蛮荒不久, 宫中的教习便不大着意教导礼仪,倒是乐坊的师傅十分买力, 教我学了不少乐舞,说是不能教蛮子笑我汉家公主,比不得他们草原儿女能歌善舞.
三月三, 莺飞蝶舞, 家家孩童仰首笑面望游丝. 趁着黄昏初上华灯, 偷偷溜到人迹罕至的竹山后, 扯起我的纸鸢. 天边余霞映透纸背,有如火嵌金镶,看的人心醉.
一阵风起, 牵起连着丝线的手腕,衣袖随风飘飘欲飞.我旋身,裙摆荡起细碎涟漪,一时兴至,索性合眸起舞.一时间细汗微蒙,竟然是累了.抬眼望我那纸鸢,却如残墨一点,于渐黑的云中分辨不清了,一松手,便已不知所终.微微叹口气, 转身.
赫!一个人影伫立于前,吓得我几乎叫出声来.
“你是何人?”压下惊恐,我尽力平静发问.
“楚腰纤细掌中轻,舞得真好.”声音清越,正是当今天子. “朕记得你似乎正是荆人,不错吧?”
又是一惊,一滴汗滑落眉间. 正欲跪地请罪,一只温热手掌握住我的手腕,犹自怔忪间,那修长手指已然抚上我的眉心.
“你……”我抬眼望他,心忽然只顾自狂跳.他却微笑,沾了汗滴的指尖收回放在唇上.
眼波流转,有如午夜寒星熠熠生光.啊!原来男人也可以有这么好看的眼睛.我望进去,几乎失神.
“留下来” ,他的声音温厚深沉. “不要走,好么?”
我仿佛置身梦中. “那匈奴单于呢?”
“朕可以找人代嫁.你不要走,好么?”
朕!
是了,眼前这男人是一国之君万民之主,也是让安嵋泪尽心枯含怨而死的皇帝!
我骤然抽身退后,提衣下拜. “陛下是天子,一言九鼎万金不换,怎能朝令夕改不守信用?”
他愣住,随即笑开,“换了谁嫁那匈奴蛮王不都一样?何必要你呢?留下来,朕必定爱你如珍宝.”
我不看他. “奴婢情愿嫁那蛮王.”
“这又是为何?”皇帝皱眉, 旋而豁然,“啊,朕明白了,你必是怕朕只是随口乱应.你放心,君无戏言,朕说了,就一定给你名分.就封昭仪如何?”
我叩首再拜. “奴婢别无所求.若陛下真的疼爱奴婢,就请放奴婢一条生路.”
他愕然, “难道去那风餐露宿之地茹毛饮血好过在宫中安享富贵?你不要执迷不悟了.”
“奴婢并非执迷不悟.奴婢只是不愿做第二个安美人.”
“我既是天子,就能予取予求!”他靠近,低沉的嗓音突然有了巨大的威压, “假如朕一定要你留下呢?”
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沉默半晌,我开口, “陛下以为萦夫人真的只是因病仙逝?”
皇帝眯起双眼, “当日滢滢冠六宫,朕与她寸步不离,难道还有什么人胆敢害她不成?”
我心一横, “恕奴婢斗胆,若萦夫人当日有那纸鸢一般自由,怕还多得十年阳寿.”
皇帝错愕,即而逼近瞪住我.几乎能看见那曾经清澈的双眸中一闪而逝的杀机.
忽然他仰面大笑,毫无顾忌.
良久,他背过身,挥挥手,示意我离去.
天边,残月如钩.
四月初八,巫者说是上上大吉的日子,我身着大红嫁衣,于昭阳殿陛辞.
他望定我,久到我以为时间就此停滞.然后叹息起身,由宫女手中接过一把琵琶递与我, “这是她的,你带着吧.” 然后转过身, 不再看我.
我望他背影郑重拜下,起身离去.
……
公元前三三年,匈奴呼韩邪单于册封昭君王嫱为宁胡阏氏,待如掌中明珠.
又数月,得报汉帝崩,谥元帝.
昭君卒年不详, 史载葬于河阴青冢. 传此处黄沙漫卷, 地多白草,惟明妃青冢碧绿.
----是为出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