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五月 10, 2002

忆樱园

年纪越大,越能察觉到时光飞逝的速度。好象就是一觉醒来,青春已燃尽成灰,只留余烟袅袅,在空气中孤单的飘荡。曾经那么牵心挂念的人,如今只是偶尔才想起,曾经午夜梦回发誓永不忘记的事情,也只是在风过时胸口一窒,便安然过去。从前平台上夕阳里欢腾笑语的人们,从前樱花下轻风中年轻雀跃的身影,现在回想起来,也仿佛梦一般迷蒙,再看不真切。

离开樱园四年了。

初到武汉的时候,夏天还没有完全退场,余威不减炽热方盛,当真是感激樱花大道上浓荫蔽日的法桐的。那时候的樱园无疑是个仙境,比起规规矩矩庄重森严的清华和不遗余力故作纤巧的北大,珞珈山有着她自己的天然清雅和自在洒脱。然后冬天来了,之前甚至从未踏过淮河一步的我终于见识到南方著名的阴冷。如果说冬天的北京是大雪里裹紧衣领快步前行的旅人,那么这时候的武汉一定就是冷雨里衣裙翻飞等候情人的姑娘了。总是奇怪为什么在我武装的象只北极熊的时候,街上的小姑娘总可以跑解马似的穿着短裙皮靴,伶伶俐俐的在雨里穿行。想来戴望舒的“雨巷”一定写的是南方佳丽,不然如果是我这畏寒的北京丫头,哪来那丁香般伶仃忧郁的身影?

回忆中的樱园是活色生香欢腾热烈的。从灸热烤人的平台到浓绿艳红的情人坡,从挂满各色衣物的楼道到灰暗狭小的寝室,从清晨到黄昏,连午夜锁门前,都有川流不息的人声笑语。樱二的水房里,总有合唱团的大师兄师姐们嘹亮的歌声,宽阔的楼梯边,总有从不吝惜用色的浓墨重彩的海报。

黄昏总是我最爱的时候。吃过饭,拉上我们班好脾气的男生到小操场,一只排球能直打到天黑。一发球就大力出界的PH和LZJ,什么烂球都能接起来的石头和毛驴,还有每次都最不辞劳苦跑出去拣球的HSY和大黄,陪我们这些半吊子的女生打了两年球,居然从来都没抱怨过一声。

回到寝室冲过凉,关掉日光灯,只留台灯一盏,映一室昏黄,楼下师兄的吉他声也就该响了。很多个炽热难耐的夜晚,就是这样和一大群不断提醒彼此要安静,又忍不住叽叽喳喳喝彩的小女生,挤在小小的窗口,聆听他们纯净安详的声音。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伤感,自然也听不出歌声里淡淡的离愁,只是偶尔会有月光映过来,清明透彻,照得人有些许黯然。

现在想起来,那个时候生活忙的莫名其妙。常常是下了课就跑合唱团,训练三个小时出来被师兄拎过去画海报,熬夜的结果自然是旷课,中午很艰难的爬起来才想起还要到走好远都不见人烟的枫园采访。最奇怪的是,那时的我居然乐此不疲。也许所谓的精彩就必然是要忙碌吧?一群狐朋狗友聚在一起,常常是先要决定这周末怎样出行怎样吃喝怎样玩乐,然后才想起要商量正事。我这辈子大部分的朋友都是在那会认识的,伶牙利齿的PMY,精灵文秀的CMM,率真阳光的ZMZ,老成宽厚的TJ,还有温柔儒雅的ZJL,精明豁达的LXK,安详雍容的LXG。如今风流云散,想起他们还是总能让心头掠过一丝温暖。

也许一切到最后,最让人怀念的还是朋友吧。后来搬到桂园,曾经在暑假里路过正在装修的樱园,犹豫再三,还是走上去看看从前的宿舍。我不能说“物是人非事事休”,我也不曾“欲语泪先流”,我只是有一种冲动想去敲敲那些紧闭的门,那些和一同我曾经度过多少个晨昏的熟悉的门,就好象吱呀一声过后,还会有一张熟悉的脸庞探出来,笑盈盈的望着我。

或许是现在的形单影只更加提醒我过去的珍贵,我不能说那段回忆有多么的铭心刻骨,我只是深深的感激所有曾经分享过我生活的人们,正是有了他们,那沾满汗水的斑斓纷呈的青春,才算真正炽热的燃烧过。

就是他了吧

想起许久以前读过的一篇文章,作者是南方周末的黄玫瑰,文章的名字却早已经不记得了。彼时那个女子大约已将为人妇,溢满幸福的字里行间不经意流露出一丝伤感,教人心折。

她说她再也不是十八,二十的年纪,可以从从容容打扮的花枝招展出去示人,她说岁月流过,发现再怎么深爱的发誓永不忘记的人都可以从记忆里抹去,她说,这么多年过去,既然那个人还在身边,那么就是他了吧。那个宁静的夏日午后,我抬头望着窗外雨后黯然的绿叶,几乎能听到那女子隐隐的叹息。

就是他了吧,她说。

那人不谙诗词,却也多少懂得“梧桐更兼细雨”的悲凉,一同去朋友家,发现他颇爱孩子,缺着牙的小女生围着他问这问那,他居然也答的备细安然颇有乐趣。时光流转,其间或有风雨,只有他还在那里,从始至终,不离不弃。那么,她叹口气,就是他了吧。

一个女人一生所求,或许也就是这么一点安定的感觉吧。少不更事的时候总喜欢幻想白马王子??“我的意中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色的云彩来娶我”,然而又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开始和结局呢?你说你永远都不要长大,你说你永远都要做有梦的那一个,可是总有一天女孩会发现她其实不过是没有那只水晶鞋的灰姑娘,永远都不能和她的王子“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那么那一刻起,她开始是个真正的女人。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朱丽叶和祝英台已经是爱情悲剧的极致,轰轰烈烈,香消玉陨,然后发现那不过是小女人矫情的悲伤,安徒生的小美人鱼才是最可怜的。那样纤细的水一般赢弱的女子,孤独而安静的舞在大厅的中央,别人眼中幻妙的移步生莲,其实是寸寸刀割般的疼痛。别的女子至少还能够哭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而她,失却了声音的她,却只能在沉默中望着她的王子去迎娶远方的公主。映着晨光幻化出七彩光芒的泡沫中,有谁看见她带泪的顾盼?

所以能够得到一点什么,总归还是比两手空空更教女人安慰。至少午夜梦回最脆弱的时分,还有个人可以聆听你的孤单,而那年少轻狂时做过的梦,总有一天也会在熙熙攘攘的岁月中淡去。所以那女子轻轻的叹口气,就是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