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红楼2

今天读到“贾二舍偷娶尤二姨”。

这本书里的女子，大约不是苦命就是命苦。盐道的女儿林黛玉短命，侍郎的女儿元春短命，自小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迎春嫁到孙家一年，活活被虐待死。活着的女孩子，探春远嫁海疆，惜春青灯古佛，妙玉沦落街头，宝钗青春守寡。几个有名有姓的大丫头，金钏头一个跳井，晴雯病死，司棋撞了墙，紫鹃出了家，鸳鸯上了吊。侯门公府尚且如此，尤氏的这两个妹子，也自然没有好下场。

曹雪芹的解释是，姐妹两个生前太“淫奔无耻”，因此要死得痛苦才能够解脱。这四字考语，即使落在现在的女孩身上，也是很重的话了，可见曹公虽然同情她们，亦不否认她们是有“罪”的。

这罪呢，其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其实好好的女孩家，若是无缘无故，谁肯趟这趟混水呢？只是贾珍的好色无耻人所共知，儿媳尚且不肯放过，小姨子自然也难逃魔掌了。尤氏自己是填房，和两个妹妹本无血缘关系，原不敢深管。尤家又一向靠着贾珍的接济生活，有这么点事儿，自然也就清楚不了糊涂了，一床锦被遮盖着也就过去了。

偏偏贾二公子看上了尤二姑娘，要娶了来做小。书上原说了，二姐行事温柔，举止合度，凡事不敢自专，比起凤姐更胜十分，又生的“花为肌肤，雪为肚肠”，我是贾琏，也要神魂颠倒了。何况贾琏新婚的柔情已经不再，此时又受凤姐排揎渐多，正嫌着她事事插手处处要强，自然看着二姐百般都好了。所以“一发把家私都搬来与二姐收藏”，又枕边衾里告诉她凤姐的跋扈，只说一死，就接她进去做正房。可怜凤姐自己也说，“我纵有千日不好，也有一日的好吧”，她对贾琏并无恶意，不过是不许他偷鸡摸狗罢了。可怜竟落得如此地步，贾琏之无情冷心，及其后来有了新宠之后对二姐的漠视，也就有了解释了。

贾琏之宠，是所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一时兴起，正是紫鹃那日说的“王孙公子，就是娶个天仙似的人物，也不过三夜五夕，就丢在脖子后头了”。这里二姐心实，“只当贾琏是终身之主了”，却不想自己“先和姐夫不妥”，已经有了个“淫”字在先。她姐妹这等名声，连八竿子打不着的柳湘莲都有耳闻，何况是两府人等？后来凤姐和秋桐之所以敢那样作践二姐，不也是拿住了她这个短处吗？纵是凤姐真的死了，恐怕贾母也不许二姐做正房奶奶吧？还是三姐明白，“偷来的锣鼓打不得，得乐一天且乐一天罢”，以二姐之温柔怕事，真的进了荣府也是羊入虎口断无宁日。

三姐之聪慧敏捷，比起探春，恐怕也不差什么。只探春虽然是庶出，也一般读书识字，有大家风范。可怜三姐自小身世畸零，父亲早亡无人照管，寡母带着她姐妹再醮，不料落入贾珍手心。夜深无人处，三姐必定是深恨命运多舛的。就象越是深陷泥沼越是有洁癖的人一样，她痛恨贾家弟兄，可是又不得不与之虚与委蛇。曹公写她放诞怪异高谈阔论，“不似男人淫了她，倒似她嫖了男人”，玫瑰花似的，让人爱她妍媚，又怕她扎手。看起来好像三姐占了上风，可是她的一生，也就这么毁了。

自小读书，故事里越是有才色的妓女，越是想找个好人家从良。只要人敦厚可靠，她们是不计较其他条件的。就是计较，又有什么用呢？??若不是情深已种，清白人家如卖油郎，也未必肯娶那半生风流的花魁为正妻。这样的女人就好似春宫图，尽自画得工细传神妙笔生花，哪怕买家看过爱不释手，也是无论如何不肯拿来明公正道摆在客厅正中的。

可是三姐选中了柳湘莲，不但人品有一无二，且是世家子弟。??也许就是这“世家子弟”四个字，要了三姐的一条性命。若是那温柔体贴，肯作小服低的戏子蒋玉菡，三姐未必会落得横剑自刎吧？虽然湘莲事后为她出家，可是假如重来一遍，他真的能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男人啊，自己怎么沉沦都无所谓，女人一旦失了脚，身价立刻就一泻千里，连寻一良家子相伴终生都不可得。三姐举剑自裁，可卿自缢天香楼，司棋触壁而亡，都说是封建礼教吃人，可是吃人的礼教又是谁创造出来的呢？男人们写了诗书礼义，男人们为她们准备好了刀子绳子，然后男人们引诱她们去犯错，再伙同别的女人逼她们自裁。一切干净利落完美无暇，一切的一切在无数代人中间无数次上演，无休无止。

再读红楼1

开始读红楼梦的时候，我只有十二岁。手里的版本是三卷本，中部被我几乎翻烂，上下部还仍然簇新。上卷里终日吵闹的宝黛二人，已经在梨香院和金麒麟两节各自明白了心意，而曹公的笔法似乎也从一部言情小说转向了真正的鸿篇巨著，以前湮没在宝黛二人背后的各色人物于是开始浓墨重彩起来。

中卷起于刘老老二进荣国府，满眼看过去，只有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说不尽的荣华富贵。那时节年纪真的是太小了，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的时候，只觉得这女子平日里看来也只是灵巧机智，想不到骂起人来这般咬金断玉。四下无人的时候，也曾经描摹着朗诵过这段台词。于今想起来，一个弱女子，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处，大约也断不会这么决绝吧？曹公也曾说，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而这个心灵手巧人人羡慕的女孩子，在从袖子里掏出了那把剪刀之后，就再也没有怀春的自由了。不知道她是怎么在万般无奈之下做了这样的选择的，曹公没有写。偌大的贾府，没有一个人能救她，迫不得已她只能赔上自己的青春和幸福。连最疼她的贾母，事后也只是抱怨别人是去算计她自己，丝毫想不到鸳鸯已经为此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变生不测凤姐泼醋的时候，大约贾琏夫妻的感情还不算太坏。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不算太坏的婚姻，也不能阻止贾琏犯一个“世人从小都打这么过”的错误。他在妻子最高兴的日子里和别的女人偷情，在情妇诅咒妻子死的时候一言不发，也算是没心没肺到了极点。贾琏自己是庶出，父亲贾赦行止下作，更不得老太太的意。而彼时王熙凤的舅舅才升了大司马兼九省检点，不说也知道一定是权势熏天。贾琏自谓有酒有戏就世事不问了，可是老太太的心里清爽的很，不说贾琏公然偷情理亏在先，也不论凤姐是贾母跟前第一得意的孙媳妇，就是这么个舅舅，也足以让老太太不敢轻慢凤姐。

这样一个看起来熙和富贵的家庭里，其实是毫无温情可言的。人人都是知书达礼讲究孝悌的，可是人人都只“长了一双富贵眼睛”，恨不得“你要我一口，我咬你一口”才甘心。

贾母当然是喜欢王夫人的，她说邢夫人“在公婆面前不过应景”，只是“一味的怕老爷”。王熙凤也说邢夫人遇事刚愎，一人不听一人不靠，只是聚敛钱财和奉承贾赦以求自保。邢夫人出身寒微，唯一的兄弟还要靠她接济才能生活，当然比不上王夫人赫赫有名的兄弟王子腾。合府人在邢夫人面前也不过是应景，连自己的儿子儿媳妇也是跟着别人当家。单比贾政对王夫人的态度，和贾赦对邢夫人的态度，一望可知，这个人人见了都要施礼的“大太太”，其实也就比人人厌弃的赵姨娘多了那么一个身份罢了。得不到应有的尊重，那么也就只有钱财才能给这个总是看起来面目可憎的老女人一点安慰了吧？

鸳鸯评论各房丫头的时候，曾经顺口说“太太是个佛爷”，其实红楼梦里最心冷的人，就是这位王夫人。从头到尾，除了关切宝玉，再没见过她认真关心过什么人。对付一切可能危害到她和宝玉的人，她下手及其利落，半点都不犹豫。只不过她比邢夫人更聪明，更知道如何用委婉的方式达到目的而不惹人讨厌。金钏投井后，不管是真的后悔还是聊以应景，她给了金钏几套好衣裳，又加了金钏妹妹玉钏的月例，可是当初撵出金钏的时候，凭金钏怎么苦苦哀求，她没有改过主意。以莫须有的罪名逐出晴雯之后，贾母问起，她竟能不着痕迹的就安抚了贾母，手段之高，可见一斑。这位诰命夫人平日里连贾母都说她“老实”，关键时刻出手，还真是干净狠辣。

王夫人之所以恨晴雯，不过是因为她“美人似的”，并因此有几分骄狂。那么王夫人的不喜欢黛玉，也就很有根据了。书上说林黛玉有“绝代姿容”，而且才高八斗，比等闲男子还强过许多。秋日咏白海棠诗，她作“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何尝不是形容这位绝代佳人的丰姿？这么才貌俱佳的女子，有一点骄傲自然是难免的。刘老老走后，黛玉说“她是哪一门子的姥姥？直叫她母蝗虫罢！”??哪一门子的姥姥，书上说的明白，刘老老的亲家正是王夫人父亲的故交！她又给惜春的大观园图命名“携蝗大嚼图”，摆明说老太太携刘老老逛园子是场闹剧。老太太爱外孙女可以不理论，心细如发耳目众多的王夫人心里自然是不熨贴的。何况当日筵席上行令，这位小姑奶奶竟然出口就是“西厢”和“牡丹亭”，对男女大防一向在意的王夫人嘴上不说，心里岂能不怪？相形之下，黛玉在王夫人心中的地位自然就不如宝钗了。

依着我说，电视剧里十二钗中相貌最符合原著的就是宝钗，真个是“脸若银盆眼如水杏”，肌肤丰盈如雪。迎春三姐妹，除了惜春“形容尚小，身量未足”，迎春和探春应该也都是美女。迎春是“肌肤微丰，鼻腻鹅脂”，探春则是“顾盼神飞，见之忘俗”，可惜电视里的迎春只似木头，探春也没有“鸭蛋脸面”。黛玉呢，大约是受了仕女图的影响，一般也是“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娴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风姿神态都与书上描述分毫不差，可是若是说到“绝代姿容，希世俊美”上头，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我若是婆婆，大约也爱宝钗。宝钗一出场，书上只说“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着墨不多，却立刻让人想起宋玉的“邻家之子”??此子之美，施朱则太赤，施粉则太白。薛宝钗平生最大的优点，也正好就是凡事恰到好处，该做的一样不少，不该做的一样不多。书上说她罕言寡语，可是王夫人为金钏死讯垂泪的时候，她就能不动声色的为王夫人排忧解难。老太太叫她点戏，问她喜欢吃些什么，稍微伶俐点的人都知道点些讨老人好的戏文吃食，可偏偏宝玉问她，她又能说出堂皇正大的理由来，毫不做作。宝玉拿她比杨妃，她登时恼了，可并不发作宝玉，只拿了小丫头作伐。看见黛玉面有得色，她立刻就能借着宝玉说起“负荆请罪”的典故敲打二人，思维敏捷而且缜密，无关的旁人又无从解得。对比之下，黛玉的恼就直白多了，无论是宝玉说“共鸳帐”还是湘云比小戏子，林黛玉的恼怒都是从不掩饰而直接发泄出来，这固然使林黛玉看起来真情真性可怜可爱，可惜却未必讨王夫人的喜欢。宝钗心细，把众人不屑的赵姨娘和贾环也一一照顾周到，连原先疑她藏奸的黛玉也后来也和她结交甚好，简直是举手之间就将贾府上下人等统统收服。一个女孩子，有了这样的心计才干，几乎是没有什么不能做到的了。我也因此明白了宝玉为什么始终不曾爱上这个聪明灵透的女子??一个太过聪明练达的女子，在男人的眼里，始终还是不可爱的。女人要懂得撒一点小性子，还要很容易就被哄好，很喜欢挑剔又要很容易满足，这样才能让男人有不费吹灰之力的成就感。